以藝術行動介入社會的公共知識分子——陳水財

作者|陳泓易 CHEN HUNG-YI

倘若你在台灣西南海岸沿著台17線公路從南向北走,你會發現台南有兩個海。曾文溪以南繁華光彩,以北荒蕪貧脊,這是台南溪南與溪北的不同風景。日據時期台灣新文學誕生後,將台南州北門郡的佳里,學甲,西港,七股,將軍,與北門一帶靠海的地方稱為鹽分地帶,這裡的文化有著鮮明獨特的色彩,強韌,堅實,這裡也是陳水財幼年生命養成的場所。陳水財稱鹽分地帶為苦澀之地,可以想見幼年生活經驗或有艱辛。北門中學畢業後,陳水財考進台南師範,然而對知識的渴望與好奇,讓他再接再厲,更上層樓考取台師大。

師大時期是他的開眼時期,大量吸收當時思潮與環境的一切養分,快速成長,在大量學習之餘同時也深刻反省思考,這是陳水才轉大人的階段。然而,一直要到他投身高雄闖蕩,他才找到他的江湖,或者說,他在高雄一步一步建立起一個江湖。因為當時的高雄,比較像是一片荒野。

「六零年代末,以[東方],[五月]為代表的台北現代繪畫運動已經接近尾聲,但,七零年代的高雄仍然一片荒蕪。」

在此之前1960年代台灣的現代美術運動,特別是它抽象取向的思辨核心是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辯證,是某種東西糾葛的文本,是在存在主義思潮之下失落的一代,虛無的一代的文化氛圍。

在這一個高雄的荒野江湖,陳水財定居下來了,在成為一個藝術家的同時,他也像一個社會學家一般,深刻而仔細的觀察這個城市,從關注現實,進一步介入社會。他說自己的[研究方法]是某種馬林諾夫斯基式的人類學參與觀察,深刻介入開始的,也就是他所謂的[蹛佇茲]的實踐。而他具體的策略則是內省/觀察間的一種詮釋學循環的辯證;他從生根為基礎來建構視野,研究整個社會與藝術之間當代與本源的命題,他將所有觀察到的社會與文化徵兆都連結到藝術來思考。

八零年代以來高雄重要的藝術運動,陳水財幾乎無役不與,涉入最深的包括南聯盟/藝術界/民眾藝評/現代畫學會/炎黃藝術/新濱碼頭等活動團體,他大量介入,深入參與,將所觀察到的社會文化現象,都轉化成他的藝術思考,也就是他所說的F(X)=藝術方法論。他觀察到,

「1980年代以來,高雄空氣中處處瀰漫著鋼鐵味,各式各樣貨卡在街道上呼嘯,成了最具象的[南方]景觀;粗氣,率直的工業性格,是可以真實感受的生活格調。」

在七零年代的國際石油危機當中,台灣以某種凱因斯主義經濟學的政策因應,而發展了十大建設,當中的中鋼,中船,以及石化工業區等重工業都建立在高雄。此時高雄工業建設急遽而猛烈,其中以拆船業和貨櫃碼頭的興建對都會生活的影響最為直接,拆船業衍生出來的[鐵仔場]讓空氣中隨時瀰漫著鐵鏽味。貨櫃碼頭衍生了崛江商場的拆船貨與舶來品,跑單幫,也讓舊的鹽埕區變成繁華的七賢路,華王飯店,大新百貨等商圈,甚至後來的藍寶石與大舞台的秀場都伴隨著空氣中的鐵銹味出現。

陳水財在這樣的環境下闖蕩高雄,此時與他一起革命的同志,彼此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而產生真切的革命情感。這些高雄好漢們有洪根深,李俊賢,陳隆興,以及宋清田,黃世強,蘇志徹等等。

革命總是充滿激情,在高雄如此,當時的台灣也是如此。七零年代一連串的國家危機,從退出聯合國,蔣介石去世,中美斷交等等,激起了本土化運動,也推動了黨外運動,在1979年底,高雄更爆發了[美麗島事件],在革命風起雲湧的同時也是風聲鶴唳的年代,此時的革命除了需要激情,更需要勇氣,需要某種齊克果式的passion,一種既是熱情,同時也是“受難”的宗教情懷。然而在革命與行動之後,更需要冷靜的頭腦。陳水財無疑是這個過程當中,最冷靜的頭腦之一。

社會的改變使得場域產生變化,給予革命發生的條件,而革命的產生然需要某種先知型的人物出現並且引領風潮。社會學家布赫迪厄將這樣的先知型人物稱為 “大破大立者”(Nomothete),詩人波特萊爾,藝術家馬內就是這樣的nomothete。在八零年代到九零年代的高雄,這些江湖好漢就是這樣的存在。在高雄的這一場革命中,陳水財同時以藝術創建,也以詩性的書寫詮釋這個過程。

他以雜誌編輯作為一種社會介入的方式,同時也大量在各種平台書寫發表。他的藝術書寫不僅是他的創作解析與自我思考,同時也是他的藝術思維與社會關照;他將對於藝術創作的視覺感悟與文字思維互為文本,並且讓視覺與文字的詩性對應,因此他的視覺生產與文字生產都具備了詩的本質,特別是充滿詩學方法論當中隱喻的使用。

在九零年代衝撞拚搏的革命努力之後,陳水財的理念開始被接受,被呈現,比如像2003年第二屆貨櫃藝術節由新濱碼頭提出的「黑狗打手—勞工陣線」,強調「草莽粗曠,…由非學院的藝術家組成的團隊,…製作傾向[重機械,種勞動],也表現區域性格。」

陳水財認為這是打破「藝術向來似乎都只是[白領]階級的專利,而與藍領階級無涉」的文化死角,認為藉由貨櫃藝術節「催生更為普羅性格的[藍領美學],開啟未來的都市風格的新走向」,他企圖以此呼應波伊斯(J。Beuys)的「人人都是藝術家」、「社會雕塑」的觀點,建構一個不設疆界的文化場域。認為這是一個正在成長都市的形塑行動。

七零年代到九零年代「許多高雄藝術家憑藉著無比的熱情與純粹的理想,…自發性的畫會型態與藝術運動對體制與主流進行諸多批判,革命與實驗行動,以邊陲意識,打狗黑手,黑畫等等政治美學姿態,激生出一種強勁,生猛的藝術精神。」

他們總算成功建構了高雄現代性的美學神話。

然而在城市持續發展的過程中,陳水財並不因這些偉大成果而眷戀自滿。在2023年與黃文勇,鄭勝華策畫《今浪潮。高雄2020S》時,陳水財勇敢地放棄已經建構的藝術合法性,改變多年養成的整個詮釋評論語言系統與象徵秩序,如打狗高雄,黑畫美學等,而開展出另一種新的藝術語言,陳水財以「液態現代性」來建構這個展覽的主軸。

「在液態時代裡,不穩定感成為常態,因為[所有的協定都是臨時的,稍縱即逝的,僅僅在另行通知之前才具有效力。」並且以輕盈 ,奇幻,迅捷三個關鍵字來說明這個他觀察到的「液態的現代性」。

此時陳水財的高雄觀察與波特萊爾對巴黎的觀察有許多深刻的交集,在詩集[惡之華]的一首詩,《天鵝(Le Cygne)》,中,波特萊爾寫道:

Le vieux Paris n’est plus

( la forme d’une ville change plus vite,

helas ! que le cœur d’un mortel) ;

古老的巴黎已經逝去,

(一個城市變容之快速,竟比投死之軀的凡心更為薄倖)

社會學家韋伯在討論宗教發展時提到正統(orthodoxes)與異端(heterodoxes)的辯證,認為在宗教的場域中,這樣的辯證是宗教的動力的來源。由於宗教場域中新生異端的浮現而使得場域高潮迭起,充滿動能。布赫迪厄將相同的結構世俗化,以宰制的邏輯對應此結構辯證,而用以討論場域中的兩種角色,也就是在位支配者(dominant)與新進場者(entrant)兩種角色的辯證。

已經成為場域中地支配者的陳水財,大可以以先知乃至文化救贖與建構者的姿態享受這些文化象徵資本的回饋,持續固守其所辛勤建構的文化成果 ;在2023年這個策展行動中,他提出一個自己尚且無法掌握的新的藝術類型的詮釋。

陳水財在1980-1990時期的革命,是一個如何從無到有建構象徵秩序的努力,然而2020年之後所要面對的文化與藝術場域卻是一個與文本中智性生產活動[固有傾向](disposition inherente)相抗衡的努力,而這一個文本中的象徵秩序卻是他自己親身建構起來的。

陳水財要從多年經營而成的[特定知識分子](intellectuel specifique)角色轉化成[公共知識分子](intellectuel public)的立場,他認為必須持續的自我省思。

或許他發現了新的空氣,或許他發現革命的成果,秩序系統逐漸變成一種舒適的[慣習](habitus),慢慢失去了深刻反思與回應當下文本的能力,在2019一篇評論黨若洪的文章中陳水財提到,「信息四面八方襲來,都市氛圍變幻莫測,…主題不斷脫離,意義不斷流動…創作永遠在猶豫中摸索前行。」

「面對一個全新的奇觀世界,慣性語言似乎已顯得貧乏無力 ;…一旦捨棄[習得語言]的[套裝程式],…只得尋索一種適切的[語彙],用以開啟新語境…」

陳水財以一種近乎自省的態度來書寫黨若洪。

許多人質疑在<今浪潮。高雄2020S>>展出的作品形式為何有許多抽象繪畫作品。然而,這正是陳水財的高明之處,其實重點並不完全在抽象與繪畫,當文本不透明性壓倒性的在潮流的奔浪激湧之中,所有的風雲與細節或許都只能是浮動的雲影與流動的水光 !

查爾斯。泰勒(Charles Tyler)回應哈伯瑪斯的溝通行動理論時,提出了言說實踐語言的兩種面向,即指謂性(Designative)語言,以及表達性(Expressive)語言。認為公共領域的語言深具工具理性特質,需要簡明清晰,符號性強烈 ;而表達性語言傾向是屬於私領域的語言,此語言在整體中存在,無法被任意分解。他提到比如像前康德的哲學家蒙田(Montagne)即是從指謂性語言中解放出來,承認本性,傾向自然主體。

在成為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同時,某種程度陳水財在[今浪潮。高雄2020S]的策展中也是從打狗黑畫時期的指謂性語言中解放出來,投身某種未知的文本。而此時表達性語言替代了指謂性語言,這是一個語言學進化與更替置換邏輯的某種必然。

在《惡之華》詩集中最長的一首詩le Voyage波特萊爾寫道 :

ce pays nous ennuie…
倘若這個城市已經令人厭煩,

Si le ciel est la mer sont noirs comme de l’encre
倘若天空與海洋一如墨色一般深黑

Nos cœurs que tu connais sont remplis de rayons…
你所熟識的我們的心靈卻依然充滿著光,

Plonger au fond du gouffre, Enfer ou Ciel, qu’importe ?
潛入漩渦的深處,也許是地獄,也許是天堂,有差別嗎 !?

Au fond de l’inconnu pour trouver du nouveau !
到未知世界的深處去找尋新的世界吧 !

這可能是陳水財這位冒險家的精神與詩意吧 !